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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情則無藝

2021-10-08 09:10:53 [來源:華聲在線] [作者:薛元明] [編輯:劉茜]字體:【中港集運】
有觀點認為,“書法是一種表現情感的藝術”。個人認為“表現”一詞並不準確。現時代高頻率地使用“表現”一詞,變成了表演。但大毛筆≠大手筆,大宣紙≠大製作。書法不唯情而存在。

蘇軾《寒食帖》

薛元明

有觀點認為,“書法是一種表現情感的藝術”。個人認為“表現”一詞並不準確。現時代高頻率地使用“表現”一詞,變成了表演。但大毛筆≠大手筆,大宣紙≠大製作。書法不唯情而存在。“情”必須是真情實感,自然而出,水到渠成,不能是隱情、私情、濫情,虛情假意、無病呻吟。時下所見一些類似於“大愛無疆”的口號書法,並不能真正喚起“愛”的共鳴。書與人分離,手和心分離,情感無法融入。如今的應酬、交際、筆會,消耗了書家太多的時間和精力,疲於應付、誇大的情緒、刻意的煽情,去本真愈遠。

無論哪類情緒,關鍵在於“真”。“真”即“用心”,心在書法中,書法在心中。“用心”是一種意念作用,比如形容某人“心意已決”。“意”在書法中極其重要,如筆意、古意、意與古會,但不是刻意,考慮下筆的角度、方向,何時蘸墨,哪一筆需要拉長,把書法變成純技術操作。而在當下,這種情況恰恰很多,很多人日復一日地複製自己,還有更多人相互模仿以至於雷同。看看書壇中批量製作的二王,千人一面的米芾,甚至大規模克隆當代某些名家的作品,讓人感覺到技法空洞、視覺疲勞、心理厭倦,毫無真情實感可言。

文字有記錄功能,書寫內容也可能只是敍事、記憶,如大多數日常的信札、尺牘,未必就是為了抒情,或者説,只是一種“常情”而已。甲骨文、金文、墓誌有莊重的色彩,包含了“斂”和“敬”,不允許有一點放縱。確切地説,“情”在很大程度上是今人對古人的理解,無法避免想當然。書法是人的書寫,有一種人性之美,存在暗合。如今審視漢畫像磚及各種漆器上的圖案,能夠感受到一絲浪漫色彩。從西漢時期的竹木簡上可以看到柔軟鋒毫恣意縱橫跳躍,竭力貫通、恣意直下的拖筆一瀉千里,毫無顧忌,有一種活力、一種動感、一種心態,瞬間有了人性之美的共鳴。魏晉時發現了山水清音,人的內心世界與自然萬象相互映襯,感受到生命的存在。“情”就是不同的體驗與感受。

有些人認為只有行草書見“情”,進而將“視覺衝擊力”等同於情感,愈是狂放情感便愈是濃烈,為了表現而表現,為了形式而形式。人的情緒千變萬化,微妙複雜,毫釐之差,實是人性之奇妙處。藝術必須捕捉到這些細節,不一定就是激烈振盪,有粗獷,也要細膩。即便是徐渭、王鐸、傅山、張瑞圖等人,並不是每時每刻都熱血沸騰、瘋癲狂放,並且各人皆不同。不僅僅是行草書能看出情緒,楷書也能有情。弘一法師的作品從形式上很難看出劇烈變化,把整個人包裹得嚴嚴實實,其中包含了千變萬化的情緒,臨終前的一瞬讓人看到了“悲欣交集”,絢爛之極歸於平淡。

歷代經典佳作藴含的“情”千姿百態。《蘭亭序》中隱約有種愁緒,“生年不滿百,常懷千歲憂。”這是魏晉這一特殊時代氛圍的真實寫照。顏真卿《祭侄稿》透露出一種“悲”,莫可名狀,噴湧而出,震撼人心。懷素《食魚帖》的情緒是一種“悦”,一種坦然,出家人不遵守清規戒律,毫無顧忌,沒有什麼大不了。其實換個角度來看,不乏“炒作”的意味,高興中有不平,有期待,有失落,值得咀嚼。《韭花帖》中可以感受到愜意,吃完飯之後剔剔牙,環顧四周,怡然自得。然而,這只是身處亂世中一種短暫的安寧平靜,骨子裏仍然是“憂”。人始終要給自己尋找出路,化解憂愁,坦然樂觀,笑對人生。蘇軾《寒食帖》可以看到一種“苦”。但他自信達觀,做“樂天派”,不過最終還是死在歸途中。徐渭的高堂大軸可以看出一種“怒”,金剛怒目、鬱勃之氣傾瀉筆端……

書法需要的不是瞬間震撼,而是長久回味。每天平淡的日子,日復一日中,機械地錘鍊技巧,養精蓄鋭,偶有靈光、偶然契機,一泄鬱悶,積蓄的情感爆發出來,説不定就會有一件很好的作品。未必十全十美,但情感狀態最真實的,便能打動人。不管到何時,書法只需要真情實感。